/--> 苏州市立医院东区医务部副部长 张柯庆
5月27日晚上直到28日黎明共送到我们医院的四川伤员共有16位,一场“轰轰烈烈”的迎接过程大约持续了5天。在此过程中,作为我,一名心理援助志愿者,并没有急于投入我想要提供给这些伤员的心理支持,而是一直在冷静地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他们当前到底最需要的是什么?就在他们住院后的第6天,我带着这个问题开始与病区床位医生一起查房。通过查房我想评估伤员的心理情况以及了解目前伤员最需求的是什么。因为,这种灾难后的心理应急处理对我来说,也许对我们大多数心理咨询师来说都是第一次。查房时,我仔细观察每位伤员的言语、表情、肢体语言,情感反应。第一天查房结束后,我特地单独看望了其中的三位重伤员(今天想分享的是第一位伤员)。
第一位伤员。
一般情况:男性,约30出头,身高1.77米左右,体重约75公斤。体格健壮。我来到他床边,看他满头是汗(在四川华西大附院已做右上下肢高位截肢),脸色苍白、痛苦、眼神迷茫,口唇干裂。
我:昨晚睡的好吗?
伤员:一般,因总觉得右上下肢疼痛。
我:是呵,这叫幻肢痛,大约会持续几个月,但逐渐会好起来。出汗了,为你擦拭一下汗水,好不好?
伤员:带着痛苦轻声的回答:好的(并点头示意,左手费力的拉着病床上的栏杆,挪动起自已的身体)。
我马上为他准备了一盆温水,小心翼翼的帮他擦拭了头部,他的表情告诉我,此时的他需要得到帮助。然后,当我协助他侧卧时,我感觉到了他湿粘的背部。在征得他同意后,我又换了一盆热水,为他彻底擦拭了全身。完后,这位伤员对我投射出了一种感恩、信任的眼神,并不停地、慢慢地、用心在对我说:谢谢你!
我:一边收拾起脸盆、毛巾,一边回音着他,以前我也是一名护士,为病人做清洁工作是常有的事,你舒适了、满意了就是我的满意,我会经常来看望你,再见。
第一次,我并没与他有多的交流,只想给他一些当下的帮助,同时很注意保护伤员的自尊,努力建立起病员对我的信任。
第二天,我仍与医生一起查房,结束后,我又来床边看望他。
我:今天看上去比昨天好一点,是吗?
伤员:是的(语速比昨天的回答要轻松的多,也许他想与我说说)。
我:能告诉我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伤员:噢,我今年31岁,叫倪一平(为保护隐私已化名),是矿工救护队的,以前,我是经常救别人。这次我是被埋48小时后救护人员把我救出来的。
我:难怪,有如此的体魄,是不是救过别人?
倪一平:是呵,四川有很多小煤矿,经常有事故。
我:能能想象你救人时的机智和勇敢。能告诉我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吗?
倪一平:现在我很想念在四川的家人。
我立刻拿出自已的手机,让他报出对方的号码,帮他接通后传给了他。他开始与对方对话,大约有10分钟(大概都是些相互问候和鼓励的内容,因他讲当地话,语速较快,我听不懂)。看他从双眉紧锁的表情随着对话慢慢的轻松起来,结束前,他愉快的告诉对方,自已在苏州一切都好,让对方放心。此时的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通完电话,他告诉我,接电话的是他妻子,家中还有一个才出生5个月的儿子,妻子没法来照顾自已。他对我提供他通话表达了深深的感谢。
此时,他妈妈进来了,倪一平马上向母亲介绍了我,随后,他妈妈与我开始交流起来。
倪一平妈妈:我今年58岁,平时身体也不是太好,没办法,媳妇要照顾孙子,只能我来苏州。家里都叫他小平,小平告诉我,上次你帮他擦身,真是太感谢了。
我有2个儿子,还有一个是他哥哥,明天下午会来苏州看望我们。
我:噢,那好呵,你们以前来过苏州吗?
小平妈妈:都没有。我这儿子,平时身体很好,现在成了这摸样,今后如何来养大才5个月的儿子。(说着,哭了,我提给她手纸)
小平:妈妈,现在不要说这些,我不想听好吗。
我:小平妈妈,我知道你心疼儿子,我也很理解你现在的想法,同时小平说得也有道理,何况现在,小平的身体状况正在慢慢康复。
小平妈妈擦干泪水,表现出在儿子面前很快接受和理解儿子的意见,苦带微容的告诉我,儿子很坚强,是个孝顺父母的好儿子。
我:小平妈妈说得对,小平是个憨厚、坚强的男子汉,他的职业就告诉我,平时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朋友、同事肯定都是一心想着别人。小平妈妈听我说后,连声说,是的是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要不他可以不成这样子的,谢谢你。
一点体会:
参加黄老师的灾后心理援助培训对我很有帮助。首先,要知道不同经历的“来访者”有着不同的需求,灾后伤员是一群特殊的“来访者”,所以,不能完全用平时的咨询方法来提供帮助。这次我是按黄老师的指导模式进入了“爱心病区”。我从目前伤员最需要的是什么开始交流,把提供他们一些生活上的照顾作为建立起双方良好关系的桥梁。使我比较顺利的得到了与小平及其妈妈的信任。听小平妈妈讲,他是个性格很内向的人,平时本来就不爱说话,这次地震后,几乎不与人讲话。现在,到苏州后才开始与我交流。的确,现在,小平心情良好,已从不想说话到愿意主动与我和床位医生谈一些灾情以外的事。但是,他表示,目前还不愿意谈关于地震的事。其次,我有深刻体会的是,不要把一些灾后的正常的心理反应轻易地视为心理问题,所以黄老师的“正常化”给我很大帮助。伤员经历了一场灾难,造成了躯体的残废,心理上出现了一些异常反应是正常的。如焦虑、紧张、愤怒、抱怨、怀疑等。这些人群应根据不同情况分别对待,我理解他妈妈的抱怨和焦虑,给她同感和支持,使这位妈妈心情平和了好多(听同来的病友说,小平妈妈已分别在当地和我医院的医务人员有过几次争吵)。
以上是我的一点体会,愿意与各位老师分享。请大家多提宝贵建议,共同奉献我们的爱心。
2008.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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