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老师 苏州职业大学教师 杨 庆
【故事】和孩子一起游戏
小A是个五岁的小姑娘,自从她的父母把她带来,她已经在游戏室里玩了十一次了。我是陪伴她的存在、守护她的游戏的那个人。
小A第一次进游戏室的样子,我还记得。她站在房间的中央,像一只因为害怕而身体僵硬的小鸟:她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站立,一会儿换一只脚,不看我、也不说话。我对她说:“你第一次来,不认识我。你有点紧张,不知道做什么好。”她听着,但是没有反应。
我坐在我的椅子里,离她大约两米的距离。我想像她现在的心情,大概和很多来到陌生地方、和陌生人待在一起的孩子一样吧。
慢慢地,她小心地平衡着身体,转着、看着。这是一个十平米左右,放满了玩具的小房间。中间有一个沙盘,角落里有画画的黑板、做手工的小桌。我随着她的目光,简单地介绍着,我说:“在这里,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她转身,看到黑板和粉笔,放下提着的一只脚,过去画画了。她画得很专注:小房子、小树、小花,太阳和云。——就这样,小A在这里呆下来了。
作为一个幼儿园的小姑娘,她常常做一些假装游戏,比如用玩具蔬菜、锅铲和炉子“做饭”,然后,像模像样地摆放桌子、餐具,给她的两个朋友喂饭。这两个朋友,是她第二次就从架上发现的,两个穿长裙的西洋舞女。从那以后,每一次她都给她们喂饭、带她们游玩、让她们睡觉。特别让我感兴趣的是,她让两个舞女做完全一样的动作,像双胞胎似地形影不离。
后来,她开始把两个朋友带去沙盘,沙盘里放了树、房子,她让她们在那儿玩。玩的时候,她喜欢把朋友埋在沙里,再挖出来,再埋、再挖出来,反复不停。凡是被她带去沙盘的玩具,她都一再地用同样的方式来玩。
我总是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她的游戏,和她说话。我会说:“啊,不见了。”我又说:“啊,看见了,它们又出来了。”我有时说:“虽然看不见,可是你知道,它们就在沙子的下面。”
这种反复地埋、挖的游戏,是小A前六次游戏的重要主题。我觉得她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一些大人无法用语言告诉给她、她也无法凭借语言理解的东西。
这段时间还常常出现一些特殊的时刻:小A安静地站在沙盘边上,用手指抚弄沙子,极慢、极轻,目光落在手上,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每当这个时候,我感觉和她两个人,似乎落在了一个被世界和时间遗忘的地方。我努力地用心陪着她,我想让她觉得我是和她在一起的。
六次以后,她开始比较多地说起话来,但是眼睛并不看我。如果我说,“你在画一只小鸟。”她就说:“不是小鸟,是凤凰。”我看到她又开始画一只小鸟,我说:“你在画凤凰。”她会这样说:“不,我画的是一只母鸡。”她用语言反驳我,似乎她很喜欢这个新游戏。
我于是说:“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我还常常说错。”她没有回答。但是随即开始对我说:“我要放屁了。”或者说:“我今天要给你起一个新名字,我要叫你噼里啪啦老师。”有时是:“我今天想叫自己花花草草。”她开始看我,调皮的笑意都在眼睛里。
我也笑,对她说:“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伴随着语言的出现,她的身体也变得活泼和自由了,常常看到她边玩边随意地摇晃着,有时还哼着歌儿。那些沉默的时刻渐渐减少和消失了。
从第七次开始,小A玩一个新的游戏。她把两个舞女和一些小动物带去沙盘,用马车和船载着到处游玩,然后她让他们睡觉,把他们用沙埋起来,很小心地不让脸被沙子蒙住,一会儿之后,再挖出来,代表他们醒过来了,再拿来水果,一一地给他们喂食。吃完了,再带着他们一起游玩。
起初,小A让所有的人和动物都排着队,整整齐齐地,无论做什么都是一起的。慢慢地,她开始让他们分头活动,再会合,再分开,再会合。而且,她让他们分开玩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更长了。
在最近的一次游戏里,小A给双胞胎中的一个起了名字小B,她让她独自行动,在大家都睡觉的时候,小B满沙盘地疯玩,跳到房子和塔的顶上,还玩到了我的头上、鼻子上面。我说:“她好会玩啊,她好开心啊!”小A看着我,对我点头,满脸都是笑容。
最近几次,她玩着玩着,忽然就悄悄地蹲到沙盘底下,这时我就会大声地叫道:“人哪?不见了,不见了!”这时,她会大笑着从下面钻出来。
有一次,还有五分钟游戏就要结束了,她抓紧时间,努力地踮起脚、伸长手臂,从高处拿了一个最大最重的娃娃屋,放在沙盘里面。
就这样,在小A的世界里,我陪伴着她、跟随着她,和她共同感受着变化、一起前进。
【分析】行为背后的意义
孩子的行为到底在表达着什么?在成人的眼光看来,很多行为司空见惯,很少去被深究;有些行为不得其解,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孩子嘛,就是那样的!”
真是那样的吗?
小A刚进游戏室的一段时间,她身体的僵硬是自我保护性的、防御的,是她在面对状况不明的外界时,内心收缩的具体表现。理解到这一点,最好不要太过热情地向她提议活动和推销游戏,而是从体谅她的心情的角度,给她时间,让她以自己的步伐和节奏,慢慢从内心真正地进入这个陌生的世界。
就像穴居的小鼠,它在出来之前,会警惕地朝洞外查看,确认没有危险了,它才会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到外面的世界之中。如果生拉硬拽,小鼠会拼死往回收缩、躲回洞里,那时,任人怎么呼唤都不会现身了。
游戏室里那些完全静默的时刻,可以理解为小A在倾听和感受,这正是她在那个特定时间里的需要和意愿。当成人愿意放弃自己,而和孩子一起呆在她的世界时,那个细腻、敏感的世界就能够非常清晰地被成人感受到。这时,只需要和孩子呆在一起、什么也不做,但是要非常用心地陪伴着孩子。——在孩子的需要被充分满足的同时,孩子的世界会随之慢慢地稳定、舒展和向外界打开。
当小A立稳脚跟、看清了这个新的地方,她才有可能,带着“放心”再次回到自己的内心,处理那些重要的、她正在思考的问题——比如“分离”,它是所有将要成为独立个体的孩子所必须面对的课题。
这一点,是从小A不断重复的游戏主题里看出来的。埋起来、挖出来;一起、分开、会合、再分开;睡觉、醒来;躲起来,钻出来。所有这些,都是小A在用自己的身体活动一再确认:分开了,还会再见;不见了,依然存在。成人用思考完成、用语言表达的,孩子用身体来探索、用行动来思考、用游戏说出来。
这一定是小A最重要的问题。当成人没有以外部的、强加的活动来引导(有时是扰乱)她时,她所关心的主题就这样自然地呈现出来。这就是她自己确定的工作重点。自由地游戏的孩子,可以被理解为是认真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的孩子。
随着工作的进行,小A的成长也随之作为结果,令人喜悦地呈现出来:
起初的两个互为镜像的双胞胎,可以这么来看,反映了小A的自我认识还不那么清晰,她还不能分清谁是自己、人际的边界在哪里,也比较不能忍受分离。后来,她玩起了反驳我和乱起名字的游戏,可以看到她在通过否定来确认自我力量,通过名字的选择而一再寻找自我身份。小A的自我开始在慢慢加强,到再后来,双胞胎中的一个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小A的自我发展似乎也到了一个更高的阶段:我知道我是谁。而且,这个独立自由的小B,似乎预示着一个未完成、而将要完成的新的自我身份。
身体动作的自由,也证实了她的自我的成长:从限制而僵硬,到开放而自然,到踮脚、伸臂,整个身体向着朝上的空间打开,就像一个成人朝着天空伸出双臂的时刻所感受到的: 我是自己、我有力量、我和世界融合。
【建议】信任、爱和跟随
孩子的成长是缓慢的、反复的,在一旁陪伴的成人常常恨不得拉着她、推着她,向前飞奔。这样的心情可以理解。
但成长毕竟是孩子要毕一人之力来完成的功课,她有自己的时间表,她的目标和方向也不一定就与成人所设定的相同。
所以,怀着坚定的信念,相信孩子一定会找到自己的道路,这是成人在养育孩子的生活中要学习的最为重要的功课。
然后,怀着爱,尽量地呼应孩子的世界。对独自走在探索之路的孩子来说,没有呼应是寂寞的,没有呼应让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和怎样地存在。在这一点上,成人应该成为孩子的依靠。
要与孩子的世界呼应,最重要的姿态是跟随。跟随就是让孩子走在前面:独立地发现自己的课题,通过自己的探索和经验,去解决目前最想解决的问题。跟随意味着,不以成人的愿望代替孩子的愿望、不以成人的声音覆盖孩子的声音;跟随使得呼应的及时、真实和准确得到保证;跟随中,才能够使得孩子行为的意义从暧昧不明,到变得逐渐清晰。
特别值得指出的一点是,孩子的学习、探索、成长,常常通过游戏的过程来完成。所以,陪伴孩子的游戏、守护孩子的游戏,是所有为人父母至为神圣的职责和意义重大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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